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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过中年

1998-06-11 来源:光明日报  我有话说

何为“人过中年”?进入老年之谓也。

域外的诗翁耆宿心态如何,知之甚少;反正中国旧时的文人上了一定年纪之后,是常常把“老”作为热门话题的。我印象最深的,一是南宋的陆游,一是清代的袁枚。当然,他们的格调不同。陆游是“老骥伏枥,志在千里;烈士暮年,壮心不已”,用他自己的话说,属于“老不能闲真自苦”的类型,因而不时地咏叹“壮士凄凉闲处老”“骨朽成尘志未休”。梁启超赞之以“亘古男儿一放翁”,非虚誉也。而袁枚谈老,却是常常以诙谐出之。比如他写老态:“作字灯前点画粗,登楼渐渐要人扶。残牙好似聊城将,独守空城队已无。”还有一首《夜坐》:“斗鼠窥梁蝙蝠惊,衰年犹是读书声。可怜忘却双眸暗,只说年来烛不明。”都是充满情趣的,否则就不成其为性灵派了。他们或庄或谐,作为寿登耄耋之翁,确都充分具备谈老的资格,不像杜甫、苏轼,张口“野老”,闭口“老夫”,其时不过四十上下,拿今日的眼光看,还都处于青年。韩愈也曾说:“吾年未四十,而视茫茫,而发苍苍,而齿牙动摇。”当然,他这里说的属于实情。大抵文人失意者居多,又兼心神劳损,未老先衰,而期待与想望无穷,一当与现实发生冲突,便不免感慨兴怀,叹老嗟卑,是完全可以理解的。

人们一般谈老,主要是就年岁而言。古籍《文献通考》上说,晋朝以六十六岁为老,隋朝以六十岁为老,唐朝以五十五岁为老,到后来甚至以年过四十为老。似此每况愈下,说不清楚是什么原因。有的论者认为,上古之人清心寡欲,与世无争,环境清洁,生活简素,许多人的寿命是长过今人的。并引据古籍为证,神农在位一百二十年,黄帝、少昊都在位一百年,帝喾、帝尧、帝舜分别享年一百零五岁、一百十八岁、一百一十岁。最后得出结论,说杜甫所言“人生七十古来稀”,是不确的。这里说的都是生理年龄。其实,专就年龄而论,情况差异也很大。正如古人所云:“松柏之姿,隆冬转茂;蒲柳之姿,望秋而落。”如果按照所谓“心理年龄”来讲,那就更有云泥之别了。孔夫子曾自许:“其为人也,发愤忘食,乐以忘忧,不知老之将至云尔”。陈古渔则说:“老似名山到始知”。身老,首先源于心老。一个人精神状态好,可以延缓衰老;而精神颓废,意志消沉,则必然导致未老先衰。

有一句俗语:人过中年万事休。孔老夫子自己奉行“不知老之将至”,“知其不可而为之”的人生哲学,反过来却也说:“四十、五十而无闻焉,斯亦不足畏也矣。”殊不知,大器晚成也是一种规律,神童毕竟是少见的。中年过后仍然大有可为,甚至可以说,有些事业恰是刚刚开始。这里一个核心问题,是如何充分利用这无限宝贵却又十分有限的时间。

无限的期求与有限的生涯,这是摆在人类面前任何人也无法回避的悲剧性命运。中国古代的哲人庄子曾经企望达到一种“大知”境界。但他分明知道,这种“大知”目标的实现,绝非个体生命所能完成,只能寄托在火尽薪传的生命发展史中。他有一句名言:“吾生也有涯,而知也无涯。以有涯随无涯,殆已!”人生是一次单程之旅,对生命的有限性和不可重复性的领悟,原是人生的一大苦楚。这应包括在佛禅提出的“人生八苦”之中,它当属于“求不得”的范围。由于时间是与人的生命过程紧相联结的,一切作为都要在这个串系事件的链条中进行,所以,古往今来,人们对于时间问题总是特别敏感,备加关注的。古人说:“恨不得挂长绳于青天,系此西飞之白日。”还幻想有一位鲁阳公挥戈驻日,使将落的夕阳回升九十里。随着年龄的增长,人们这种珍惜时间的情结也越来越深重。然而时间是个怪物,你越是珍惜它,它便越是在你面前疾驰而过。尤其是过了中年,“岁月疾于下坂轮。”米兰·昆德拉说得很形象:一个人的一生有如人类的历史,最初是静止般的缓慢状态,然后渐渐加快速度。五十岁是岁月开始加速的时日。

在与时间老人的博弈中,从来都没有赢家。人们唯一的选择是抓紧“当下”这一段或长或短的时间。清代诗人孙啸壑有一首七绝:“有灯相对好吟诗,准拟今宵睡更迟。不道兴长油已没,从今打点未干时!”“从今打点未干时”,这是过来人的沉痛的顿悟之言。过去已化云烟,再不能为我所用;将来尚未来到,也无法供人驱使;唯有现在,真正属于自己。与其哀叹青春早逝,流光不驻,不如从现在做起,珍惜这仍在不断遗失的分分秒秒。“东隅已逝,桑榆非晚”,“失晨之鸡,思补更鸣”。当然,我这里只是说,人过中年应该充分利用有限的光阴做些该做的事,绝不意味着老年人还要意想天开,贪求无厌,不知止足。“及其老也,血气既衰,戒之在得”。孔老夫子的意思是,人到年老了,气血已经衰弱,便要警戒自己,切莫贪求无厌,这是从实际出发的剀切之言。

有些年轻人见到一些上了年纪的人,仍然分秒必争,寸阴是兢,觉得不能理解。这正如百万富翁体味不到穷光蛋“阮囊羞涩”的困境一样。世间许多宝贵的东西,拥有它的时候,人们往往并不知道珍惜,甚至忽视它的存在;只有失去了,才会感到它的可贵,懂得它的价值。也有好心的朋友引用清人项莲生的话:“不为无益之事,何以遣有涯之生?”加以规劝与研诘。我的答复是,如果这里指的是辛勤劳作之余的必要调解与消遣,那就不能称为“无益”。可是,项氏讲的“无益之事”,指的是填词,这原是一句反语。前人评他的《忆云词》:“荡气回肠,一波三折”,“殆欲前无古人”。哪里真是无益!而且,他在短暂的三十八年生命历程中,一直惜时如金,未曾有一刻闲抛虚掷过。“华年浑似流水,还怕啼鹃催老”,这凄苦的词章道出了他的奋发不已的心声。

人们的理想、追求差异很大,同样,趣味、快活之类的体验,也往往是“如鱼饮水,冷暖自知”,他人难为轩轾,更无法整齐划一。有些老年人把含饴弄孙、庭前笑聚视为暮年极乐;也有许多老年人或投身方城之战,或湖畔垂竿,或进出舞场,或终日坐在电视机前。我则异于是,总想找个清静地方,排除各种干扰,澄心凝虑来做学问、搞创作,把这看作余生最大的乐趣。总觉得,过去肩承重任,夙夜在公,无暇旁鹜;现因年龄关系,工作担子相对减轻了,正可“华发回头认本根”,作“遂初之赋”,实现多年的宿愿。因此,每天除去把“三餐一梦”和一两个钟头的散步作为必保项目之外,有时参加一些必要的公务活动和友朋交往,或去高校讲课、外出考察,其余时间全部用于读书、创作。

我不懂得“百无聊赖”、“悠哉游哉”是一种什么滋味,每天都过得百倍地充实,“忙”是生活的主调。书籍越积越多,苦于没有时间细读;走了许多国家,足迹遍布九州,随手记下许多随感,苦于没有时间加工整理成文章;各地报刊约稿信雪片飞来,欠下了无数笔文债;许多优秀影视作品,朋友们再三推荐,却抽不出时间去看;长函、短简箧满桌盈,未能作复的为数不少。前人说:“不好诣人贪客过,惯迟作答爱书来。”四项我能对上三项,惟有“贪客过”做不到,因为舍不得这点时间。朋友们也都理解,有要紧事必须找我,总是说,知道你忙,只打搅五分钟。我散步总是踽踽独行,并非生性孤独,只是为了便于创作思考,有时还听新闻广播。甚至睡前洗脚,双足插进水盆中,两手也要捧着书卷浏览,友人戏称之为“立体交叉工程”。

五年前大病一场,几乎和死神接了吻。那时想的是,一切一切,都没有时间、没有条件做了,死逼无奈,只好同缪斯女神斩断情缘。——也好,撒手尘寰,一了百了。不料,重新拥有了健康之后,全然忘记了当日的决绝,竟然痴情眷恋,一迷至此!看来是不可救药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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